第四十六章 忘了我吧 (第2/2页)


    皇甫晟撇撇嘴，委委屈屈的嘟囔：“你不在，我根本睡不好......”他紧紧攥着壮汉的衣袖，虽然没有明说，但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可壮汉只是摸摸他的头，继续问道：“有好好照顾自己吗？”

    皇甫晟更委屈了，不敢说实话，又不敢再撒谎，只能指天指地的胡乱发些乱七八糟的誓。

    “有好好养土豆吗？”

    皇甫晟哼了一声，脑袋一歪声音含混的“指责”：“那崽子一天按八顿加餐，吃的比我都好，段文海成天抱着它来抱着它去的，地都不让下，圆的都快胖成土豆球了......我还瘦了好几斤呢，你还关心它......哼......”

    他贴着壮汉的手腕气哼哼的亲了两口，像是不满自己被狗崽子比下去，亲完了又给自己哄开心了，伸手去搂壮汉的腰肢就要埋进人怀里抱着，恨不得一丝一毫的间隙都不准有。

    脸上的泪花连成线，全蹭在了壮汉温热紧实的腹肌上，皇甫晟左脸贴完了贴右脸，势必一点豆腐不落下。

    壮汉双手环在皇甫晟脑后，替他解开繁复的发冠，一点一点的捋顺发丝，青白的长发自指间倾泻，似乎掌心翻转间就抓住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问：“你会乖乖听话吗？”

    皇甫晟点头如捣蒜，生怕说慢了一个字都无法表明自己的心意：“会！我会听话，我什么都听你的！我保证云起，我保证！”

    “回好好吃饭吗？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，仿佛所有的痛苦都被他挡在了背后，只有千帆过后的幸福降落在皇甫晟掌心。

    “会！段文海？段文海呢！我马上让他准备晚膳！”皇甫晟急哄哄的接道，说完就要扭头去喊段文海。

    壮汉似乎毫不理会他的急躁，只是继续木讷般的向下询问，一声接着一声。

    “会好好睡觉吗？”

    “额、会，云起，你......”皇甫晟不解，他想抬头去看壮汉的脸，可也许是因为这大殿太空旷，屋外的月光洒不到人身上，所以皇甫晟眼前只有一片黑暗，他看不清晏云起，只有恍恍惚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
    “会照顾好自己吗？”

    “云起......”

    “会当一个好皇帝吗？”

    “云......”

    “会忘了我吗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！不！”

    “忘了我吧，皇甫晟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疾不徐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事，黑暗悄无声息，所以他也悄无声息，整座蟠龙殿在一瞬间寂静了下来，除了皇甫晟的呼吸声，针落可闻。

    他的手仍旧停留在皇甫晟脑后，一下一下捋顺那青白相接的发丝，只是那双手上再难寻一丝生者的温度。

    有灼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，混杂着guntang的血腥气，仿佛有什么人站在大火中，皮rou混杂着鲜血淋漓滴落，皇甫晟抬起头，一瞬间灼人的火风直扑人面，光火撼天间热浪滚滚，看一眼都要将人烧成灰烬，偏偏九天之外惊雷滚滚，滂沱的大雨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清洗归位。

    皇甫晟僵在原地，楼宇坍塌间，晏云起站在燃烧的长乐宫门后，那双自第一眼望见起便清澈如泉的眼眸仍旧光影流转，映照着赤红的光火和皇甫晟恐惧流泪的脸，他张开口，笑着向他道别——

    “忘了我吧，皇甫晟。”

    他在这人间最后的一件事，是教皇甫晟学会接受离别。

    皇甫晟痴痴的望着晏云起的脸，他茫然的侧了下头，青白的发从他脸侧垂下，映衬的少年皇帝像个不知所措的疯子，又像是被眼前的人迷了眼，泪水顺着光滑的脸颊断了线，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，好似刽子手行刑的倒计时。

    隔着江海云泥，隔着生离死别，隔着不可跨越的背景横沟，皇甫晟笑着向晏云起伸出手，开口时多么天真又残忍：“云起，听话，你过来，到我身边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皇帝，我命令你，朕命令你，过来，过来啊！”

    他冲着火光中的人咆哮，好像这皇权装点的身份是他最后能拿出的杀手锏，他哭泣、哀求、乱七八糟胡言乱语，全都不能让这个一无所有的庄稼汉有所动摇，所以他又撕开示弱的皮囊，露出血泪下阴暗扭曲与杀伐暴戾的骨rou，手握天子利刃，字字句句咬牙泣血——

    “朕命令你，朕命令你，朕、朕命令你......云起、云起......”

    真可笑啊，到头来他能想到的把人留下的方法，最后还是这壮汉从未在他身上在意过的皇权。

    可这泪滴太渺小了，连蜡烛的火苗都无法湮灭。

    更遑论滔天的火海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