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美芳的故事 (第1/1页)

    关于何美芳，或者说，关于三姨。

    何美芳记不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，可能是，结婚的那一天？

    宋诚钢穿着唯一体面的衣服到她家的门前，敲响了她的门：“美芳！我来接你！”何美芳娇羞地低下头，她穿着影楼里租来的廉价礼服，她的二姐握着她的手调侃道：“可不能轻易让他进来啊！”

    家里人打开一条门缝，宋诚钢挤进来一只手，捧着一束花：“美芳，我来娶你啦！”他笑得很灿烂，而她揣着一颗热乎乎的心等着他，那一天仍然排得上何美芳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。

    直到宋慧出生后，心变成了砸碎在地上的玻璃，窗户破了个大洞，冷风呼呼灌进来，就像何美芳的人生一样。

    宋慧抱着她的腿哭，何美芳的脑袋被宋诚钢砸了个大口子，血流了一脸，看着很是可怖。宋诚钢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，他嘴里不停地咒骂：“不下蛋的母鸡！赔钱货！还有这个小赔钱货！吃老子的花老子的！”

    他伸手要去抓宋慧，何美芳赶紧拦住他：“别对孩子下手！”宋慧惊恐地盯着男人，也是她的生理意义上的父亲。

    宋诚钢甩了何美芳两个耳光，何美芳被打的晕头转向倒在地上，宋慧被宋诚钢扯走了，何美芳听见屋内传来宋慧凄厉的惨叫，她强撑着爬起来，疯狂捶打着门：“畜生！畜生！那可是你女儿啊！！！”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宋诚钢出来了。

    何美芳冲进去，宋慧躺在床上双眼紧闭，下身流血，何美芳抱起宋慧朝医院赶去，医生告诉她宋慧下体撕裂了。

    她在五金店买了一把剪子，店主谨慎地盯着她，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满脸都是血，她抬手擦了一下，血都凝固了，也擦不掉了，付过钱后就走了。

    她回到家中，看到躺在床上睡觉的宋诚钢，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声音：杀了他！她高高举起剪子，谨慎地朝着宋诚钢走去，她浑身发抖，是愤怒？不，应该是恐惧。

    直到她来到宋诚钢面前，脑子中的声音慢慢变小，她听见自己对自己说：快跑！他会打死我的！

    宋诚钢睁开眼，看到何美芳举着剪子对着自己，他愤怒地夺过剪子在何美芳的大腿上扎了一下又一下：“贱人！贱人！你敢对老子下手！我杀了你！”

    何美芳的全部勇气都在那一次失败的反抗中用光了，她变成了唯唯诺诺的三姨。

    宋慧再一次逃跑失败后，她跪在地上抱着三姨的大腿，凄惨地大吼：“妈！！！！！我可是你的女儿啊！！！！！”

    三姨不敢看女儿的眼睛，她跑出去了，给宋诚钢倒上酒，讨好地说：“诚钢，这次别打她了，那小子不是说给我们彩礼吗？打坏了人家不要她了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宋诚钢吐了口吐沫：“你懂个屁，娘们玩意。”

    三姨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可是她不知道，懦弱的代价是这么惨痛，悲伤炙烤她的皮rou，孤独鞭挞她的灵魂。

    当宋慧的尸体被冲上岸边的时候，她已经认不出女儿的脸了，警员叫她上前辨认，她拒绝：“你别说了，这不可能是我女儿，她偷走了我女儿的衣服！她是小偷！”

    最后派出所叫李苹来确认了宋慧的身份，宋慧的尸体肿大发白，已经呈现出巨人观的样子了，李苹看到第一眼就忍不住吐了，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宋慧，宋慧变成了一具可怕的尸体躺在冷冰冰的钢床上。三姨看到李苹从停尸房出来，赶紧上前问：“李苹，你看着了吗？那根本就不是慧慧，真是受不了这些警察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三姨，”李苹打断了她，“那就是慧慧。”

    三姨的嗓子好像突然被人掐住了嗓子，她的声音变成尖利而沙哑的声音：“你！你！”

    李苹低着头：“三姨，慧慧什么时候下葬？我还没跟工厂请假。”

    三姨咚地一声倒在地上，昏死过去。她醒过来后，只有李枣坐在她的床前，他摸了摸三姨的脸：“三姨，你磕到头了，痛不痛？”

    宋诚钢不肯出钱，三姨卖掉了嫁妆里的金手镯，给宋慧办了葬礼，她表情麻木，居然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，李枣站在她身边，轻声安慰道：“没关系的三姨，慧慧姐只是和我爹一起去天上当神仙了，天上比地上好，天上能享福。”

    三姨并不相信什么神仙鬼怪。

    宋慧的男朋友来葬礼上大闹了一场，那个愤怒到极点的小伙子把灵台掀翻了，拿着一根锄头把酒席砸了个底朝天，他扯着嗓子：“我杀了你！宋诚钢！我要杀了你！”

    三姨的表情突然惊恐起来，她抱住李枣：“慧慧！我们快跑！”他们俩躲在一旁，看着对峙的两个人。三姨蹲在地上紧紧搂住李枣，李枣抱着她，声音颤抖：“三姨不要怕。”

    等到葬礼结束，宋诚钢把她拖到房里打了一顿，她背上被他用皮带抽得皮开rou绽，痛的起不来，半夜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，窗户被敲响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看到李枣在轻轻敲打着窗户，他害怕被宋诚钢发现：“三姨，三姨，你在不在？”

    “三姨你醒了。”李枣看到缓缓爬起来的三姨，他把碗里热乎乎的馍从防盗窗的缝隙中递给三姨：“三姨你吃点东西吧。”

    三姨接过李枣手中的大馍，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无声地流泪，她也害怕被宋诚钢发现。

    十年后，三姨抬起头，看到李枣在轻轻敲打窗户：“三姨，三姨，你在不在？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她接受完保姆培训后来到一个大学教授的家里干活，她沉默寡言，雇主也很满意。

    有一次雇主家的老太太说她是信教的，她相信上帝派耶稣来拯救世界，三姨犹豫了一会开口：“能带我去这个什么教堂看看吗？”老太太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三姨，带着她来到教堂。

    何美芳学着别人双手交握放在额前，她仍然不相信什么神仙鬼怪，包括上帝，但是她知道，自己的灵魂早已被拯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