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 夜奔 (第1/3页)

    高晨临把熟睡的猪头婴儿放进篮子里，篮底还有白天别人割下的新鲜野草，他捡起一旁弯曲的镰刀，刀刃上也有青草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朝着那栋干净的房子走去，与山里其他居民的火柴盒房子构造不同，朱红景房子的顶部像松树的尖，高晨临没有见过，他又见过什么？他什么也不知道，所以他称这房子为朱红景。

    夜晚的月亮发着光，银色的薄纱帐罩着这栋高大的建筑，这银光从窗户入侵，覆在朱红景的脸上像无情的面具，边缘影影绰绰地跟深处的黑暗交融。

    这里的主人朱红景，他有一双蓝眼睛，跟天顶的蔚蓝色差不多。高晨临仔细观察过肥猪丈夫们，从一到一百，每头猪的眼都是黑色，第一百零一——也就是他自己，映在清水里的也是黑色，这让他有些相信朱红景说的——高晨临是他一百个丈夫们每猪贡献一些细胞拼出来的妻子。曾经朱红景跟他讲最开始只有一个男人，那个男人就是用自己的一根肋骨造出了自己的妻子。

    朱红景现在睡在顶楼一张大床的中间，床上有两个枕头，一只空着，歪歪斜斜地在朱红景肩膀旁，他的胸膛平缓地有规律地起伏，唇跟眼紧闭着。

    为了见到朱红景，高晨临打碎了玻璃，暴力的动作并不能影响朱红景的深眠。

    但却在高晨临站立在床旁静默地凝视着他时，他的眼皮随着眼珠的动作滚了滚，而后怠倦地掀起半睁，露出半颗蓝色的眼球，像小孩画出的劣质月牙。

    他对见到高晨临并不惊讶，只是这次没有往常那样的活力精力，莫名其妙地四肢沉重，就好像……早晨醒来一样。

    周围不安静，贯穿天地的猪叫从烂开的玻璃间呼啸而来，将整栋房子填满。

    朱红景瞧着石像一般的高晨临，困意像一坐大山，坚持着是一件十分困难痛苦的事，也是一件没必什么要的事，他阖了阖眼，不知不觉重新闭上。

    直至脖子上不轻不重的刺痛降临，朱红景才从梦的幻觉中被唤醒。

    他摸上钝痛的脖子，没有流血，那把镰刀割了很多草，它已经很钝了。朱红景诧异地问高晨临：“你是怎么出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窗户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怎么进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窗户。”

    说罢高晨临伸手按上他的锁骨，将他狠狠压到床里，右手的镰刀穿过床跟朱红景后脖颈之间的缝隙勾着，朱红景要费劲地抬头才能躲过去。

    “等等、等等！高晨临！”朱红景的脸因为难受的动作而涨红，他问：“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，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啊。”高晨临像是想起什么，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“啊”，他两只手都放松下来，渐渐离开朱红景。

    没了压制，朱红景猛地扭身逃避，眼瞪成满月，捂紧涨起一道粉肿充血线的脖子，立起上身往后退却，背一直靠到安心的墙壁，不安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高晨临双腿并紧跪坐在床上，臀部贴着后足根，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中间，看着很端庄，如果忽视掉夹在手背与手心间的铁器话。

    “我要离婚。”

    朱红景摇头不同意，他说：“你一个人？你还要去问你的一百只丈夫们，问一百遍，得到一百个同意的答复，然后——才能离婚。”

    他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，高晨临的丈夫们只会发出呼噜声跟嘶叫，它们绝不会说“我同意”跟“好”。

    “不行！”高晨临的怒气来的不明所以气势滔天，他激动得浑身颤抖，为了隐藏，他微微压低着头，可藏不住的眼神像一枚隐匿的地刺，自下而上贯穿朱红景，“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你太不讲理了。”朱红景说：“你太无情了，你这样没人会喜欢，只有跟猪结婚了，可你就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珍惜，竟然要离婚！还是一个人就决定了！”

    高晨临的颤抖加剧，悬在低矮空中的镰光一闪一闪，他冲着朱红景喊道：“我要离婚！”并临扑向朱红景，把他压到墙上，近在咫尺的说话喷出的气息打在朱红景脸上，高晨临好像要爆炸了一般，“我说‘不’，就是‘不’。”

    朱红景感到死亡逼进，脖子外面又辣又凉，他张开干裂的嘴唇，声带被砍断的他无法发出人声，只咕噜咕噜地往外挤出大股大股的动脉血。

    像烧开水的声音，又像猪打呼噜的声音，高晨临的脸颊发烫起来，粘稠的水声跟夜晚的呼噜声，他还在醒着那就代表有猪在发情跟他交配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漆黑的夜空下，树林变成一种深蓝的墨水，连空气都若有实质地凝成一团拦在身前。

    高晨临背着竹篮跟滴血的镰刀一步一步走着，他翻了几件朱红景的衣服，穿在身上紧绷绷地难受，他总是忍不住去扯，好让自己的行动方便一些，月亮往下落了一截，衣服变得破破烂烂地挂在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高晨临不认得路，出了门便一直往前走，见到了一条被人踩得寸草不生的羊肠小道，他走上这条反方向的路，离猪圈跟朱红景越来越远，下坠的感觉很轻地拽着他，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走对了方向。

    向下延伸的路很长走不到尽头，月亮一节一节地下沉，沉到树林间，在一条又一条的黑影后面，在高晨临的眼前，在路悬崖一样的尽头，像一张明亮的白洞贴在那里。

    或许摸到月亮的时候就是他下了这座山的时候，他抓紧肩上的刺手的竹条背带，渐渐跑起来，想要冲破终点线那张玻璃般的月亮。

    可惜的是，尽管他很努力，还是没有抵达，他可能已经走到路的尽头，但他不知道，作为标尺的月亮沉到土里不见了。

    在他的身后，火红金黄的烈光迸发出现，高晨临被这光推了几下，他往前踉跄几步，转身看到一轮圆日破土而出，把周围的树干都炙烤得焦黄。

    “那是！”

    “找到了！找到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在被焚烧的山中树林里，高晨临远远地看到数个枯黑的人影从另一边生长出来，指向高晨临所在的那片土地，高举着手中没用的火把发出尖叫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——那个！那个——朱红景的东西！”